毛姆《刀锋》

一、

拉里是个奇怪的、有着特殊追求的人。

拉里带苏珊娜(和她的女儿)去一个客栈静养。苏珊娜为了感谢他的照顾,打算和他发生性关系。但是,等待了很久,拉里都没有提出这种要求。于是,一天晚上,在准备睡觉前,苏珊娜问拉里,“今晚你想让我去你的房间吗?”

拉里用温柔的眼眸看了苏珊娜一会儿,然后菀尔一笑,问:“你想来吗?”

“你觉得呢?用你迷人的身材想想看?”

“好吧,那就过来吧。”

苏珊娜对毛姆说,“他是一个奇怪的情人,和蔼可亲、情真意切,甚至温柔体贴,雄健却不狂热。他有情欲,但丝毫不下流。他的爱就像是一个热血的青年学生一样,有点滑稽却又令人感动。”“我曾经差点儿爱上他。爱上他,如同爱上水中的倒影、一束阳光或是空中的云彩。多亏我侥幸逃脱。直至现在,回想起当时的险境,我还会怕得瑟瑟发抖。”

爱上水中倒影

二、

拉里和索菲结婚。

拉里对索菲的回忆:

“我记得她当时是十四岁,长长的头发从额头梳到脑后,在脑后打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她脸上有一些雀斑,表情严肃。那时,她是一个谦逊、高尚、有理想的孩子。只要能得到的书,她都会去阅读,我们常常在一起谈诗论赋。”

“当然了,她的诗都是模仿之作,大多是模仿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但是我觉得对于那么小年纪的女孩儿来说,能把诗写成那样,也是不同凡响的。她耳聪目明,写的诗很有韵律感。她能听到乡野间的声音,嗅到乡野的气味,她能感受到春风里的那一抹温柔,闻到久旱逢甘霖的泥土气息。”

“当我从战场归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长大了。她读了许多关于工人阶级现状的书,而且她自己在芝加哥也目睹了当时的现状。她能够解读卡尔·桑德堡的诗,能够用自由体恣意地书写贫民的苦难和工人阶级受到的盘剥。我想这个话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是她的诗非常真挚,显示出她的同情和抱负。那时,她想成为一名社会工作者。她的奉献精神令人感动。我发现她很有能力,明事理,不无病呻吟,能让人感受到她美好纯净和崇高的灵魂。我们在那一年里经常见面。”

“我依然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孩,扎着蝴蝶结,依然能看到她一脸严肃地朗读济慈的颂歌时,那颤抖的声音和夺眶而出的泪水,因为济慈的诗真是太美了。我想知道那个小女孩今在何处。”

伊莎贝尔形容现在的索菲:

“因为我了解女人。当一个女人像她一样身心崩溃,就会自暴自弃,永远不可能回头。索菲堕落成现在的样子,完全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是这种人。你以为她会一直忠诚地爱着拉里吗?当然不会。总有一天她会和拉里分道扬镳。那是她的本性使然。她想要的是畜生、流氓,因为那会让她感到刺激,所以她追求的就是卑鄙无耻之人。她会把拉里置于人间地狱。”

不要忘记,此时她还深爱着拉里,尽管她已经和格雷结婚。读完这段我的想法:女人为了不让自己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结婚,会拼命说那个女人的坏话。

伊莎贝尔引索菲勾起酒瘾,索菲的酒瘾、鸦片瘾都浮现了,索菲离开了拉里。

最后,索菲被人割喉,裸体扔进海里。

三、

摘记:

或许他永远不会出名;或许在他生命终结时,留在世上的痕迹并不比石子投入河中留在水面上的痕迹多。

了解人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情;我觉得除本国人之外,你很难说真正了解谁。因为人不论男女,都不仅仅是他们自身;他们亦是自己出生的乡土,学会走路的农场或者城市公寓,儿时玩过的游戏,私下听来的荒诞故事,吃过的饭食,上过的学校,关心的运动,吟诵过的诗篇和信仰的上帝。正是这一切让他们变成现在的模样,这些东西都不是道听途说就可以了解的,你非得和那些人生活过才行。要了解他们,你就得是他们。

所有有趣的人都不住在凯旋门和福煦大道上。因为有趣的人通常不会太有钱。在这儿我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有画家、作家、学生,有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等等。比起艾略特那些粗俗的侯爵夫人和目中无人的公爵夫人来说,你会发现这些人有趣多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住在芝加哥。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那儿。我的兴趣爱好也在那儿。我的家在那里,你的家也在那里。我们的根在那儿。妈妈病了,她永远都不会康复。即使我想离开芝加哥,我也不能离开她。 @伊莎贝尔对拉里说

封闭的圈子,没有见过更多的事物。我自己就是如此。

我真希望让你明白,我向你建议的生活要比你所想象的任何生活都更加充实。我希望能让你看到精神生活是多么激动人心,经历它是多么令人感到充盈,没有边界,这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只有一件事情能和它相比,那就是独自乘坐飞机,越飞越高,只有一望无垠的蓝天围绕在你的身边。你沉醉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你会非常兴奋。这种兴奋,即使用世上所有的权力和荣誉来换取,你都不会为之动容。 @拉里对伊莎贝尔说

拉里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为了伊莎贝尔而牺牲自己选择的生活,他认为他的生活掌握在他自己手中,由他自己做出选择,但是失去伊莎贝尔的痛苦比他所想象的更加不可忍受。也许正如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想鱼和熊掌兼得。

我不介意告诉你,把我的头衔隐藏在美国公民的朴素的内衣上面,有一种谦虚的骄傲。

一种难以言表的幽默

四、

爱社交的艾略特死了

此时,深蓝深蓝的天空中,无数的星星闪耀着令人害怕的光芒。我想我可能已经睡着了,但我的意识还清醒着,突然我被一阵急促、愤怒,又令人敬畏的声音彻底惊醒了,这声音任何人都能听到,是死亡的颤音。我走到床边,透过灯塔的微光,感受艾略特的脉搏。我发现他已经死了。我打开了他床边的灯,看着他。他的下巴耷拉着,眼睛睁着,我静静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帮他合上了眼睛。我很悲痛,感觉有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位年迈、善良的朋友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想到他的一生是那么愚蠢、无用和无聊,我哀痛欲绝。他曾参加了那么多的宴会,与所有的王子、公爵和伯爵曾举杯畅饮,而如今这些都荡然无存。那些人已经彻底将他忘却。

五、

很多人被活着的恐惧折磨:

我发现我不仅能治愈别人肉体的痛苦,还能帮助别人克服精神上的恐惧。很奇怪,很多人都受恐惧症折磨。我不是指那种恐惧被关起来或者怕站在高的地方,而是指对死亡的恐惧,更糟的是恐惧活着。通常这些人看上去健康状态良好,生活富足,也没什么烦心事,但他们就是被恐惧所折磨。有时候,我觉得,这是最令人困扰的一种心理,我怀疑这是一种植根于我们的动物本能,是人类从第一次感到生命战栗的原始生物那儿继承下来的。

六、

原罪,是指人的原始罪恶吗?

但这并不是主要困扰我的,最令我困扰的是原罪问题,我无法苟同那种原罪的想法。据我所知,修士们头脑里多少都带有某种成见。在空军部队里我认识了许多人。当然他们一有机会就喝酒,有时间就去找女人,而且满嘴脏话。我们当中有一两个坏蛋:一个家伙因开空头支票被捕,判刑六个月;这不完全是他的错。之前他身无分文,而当他拿到的钱比他自己奢望得更多的时候,这让他冲昏了头脑。我在巴黎曾经碰到过坏人,回到芝加哥碰到的就更多了。但他们作恶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遗传,他们对此也是不由自主;或是由于环境的影响而去作恶,他们对此也无法选择:对于这些罪恶,我坚信社会对罪犯所负的责任要比罪犯本身所负的责任要多得多。倘若我是上帝,对于这些恶人,哪怕是罪孽深重的人我也不会是非不分地加以惩罚,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受沉沦之苦。神父恩夏姆,心胸阔达,他认为地狱就是失去了上帝保佑的地方,但是倘若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惩罚,并称之为地狱的话,你认为仁慈的上帝会施加这种惩罚吗?他毕竟创造了人类。如果上帝创造的人类让他们能够犯罪,那他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七、

什么是“绝对”?

“你想品尝糖,但你并不要变成糖。个性除了我们的自我中心之外,还会是什么呢?灵魂直到摆脱了自我中心的最后痕迹,它才可能和‘绝对’融为一体。”

“你谈起来好像对‘绝对’非常熟悉,拉里,这个词听起来堂而皇之。对你来说,它真正指的是什么?”

“它是一种存在。你不能说它是什么,你只能说它不是什么,它无以言表。印度人称之为婆罗门,它无处可寻但它却无处不在。万事万物蕴含着它,依赖它。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事,不是一个理由。它没有属性,凌驾于永久和变化之上,超越了部分或整体、有限和无限。它是永恒的,因为它的完整与完美与时间无关。它是真理和自由。”

“天哪!”我自言自语道,但是却说出了声,“一个纯知性的概念怎么可能对受苦受难的人类是一种慰藉呢?人们总是想拥有一个人性化的守护神,当他们沮丧时可以求助,获得安慰和鼓励。”

“也许是在更遥远的未来的一天,人类通过更加深刻的理解,将会明白,他们寻求的慰藉和鼓励存在于他们自己的灵魂中。我个人认为崇拜个性化的上帝仅仅是古代朝拜残酷暴虐之神的旧信仰的遗存。我相信上帝要么在我心中,要么不存在。但是如果是这样,我要去敬拜谁呢,敬拜我自己吗?人们的精神发展处于不同的水平,因此,印度的理解中,‘绝对’的表现形式就是三相神,创造之神梵天、守护之神毗瑟奴和毁灭之神湿婆,还有上百个其他的名字。‘绝对’存在于世界的创造者和统治者大‘自在天’之中,也存在于卑微的神物中。那些农民在他们被太阳烤得炙热的田地里放一朵花,供奉着卑小神物。印度各种各样的神祇是一种形式,目的是使人们真正认识到‘真我’是‘我’与上天合为一体。”

那些和真实合一的经历,众多不同的人所拥有的,是否会成为人类的潜意识中的第六感觉的进化方向,在遥远的未来也会成为我们人类共有的,以至于人类可能拥有对‘绝对’的直接感知力呢?如同我们现在拥有的感知客体的能力一样?无论如何,这是有可能的。

什么是“无限”?

“雅利安人最初来到印度时,把我们已知的世界看作只是我们不可知世界的表象;但是他们喜欢这样一个世界,觉得它山清水秀、五彩缤纷。仅仅几个世纪之后,当疲惫的征服和不断恶化的气候削弱了他们的活力时,他们就成为成群结队入侵者的猎物。他们看到的仅仅是生命的罪恶,并且渴望从轮回中解脱出来。但是为什么我们西方人,尤其是我们美国人竟然被腐朽、死亡、饥渴、疾病、衰老、痛苦和欺骗所震慑呢?我们有强大的生命力。当时,我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抽着烟斗,我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充满活力,我觉得体内有种力量急于扩展开来,这不是因为我远离世界,遁世隐居,而是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爱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不是爱它们的表象,而是爱它们之中蕴含着的‘无限’。假如在我经历的极乐时刻,我的确和‘绝对’合二为一,那么,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我,而当我已经清算了我今生的业(印度教和佛教等宗教中认为今生的行为会影响到来世的信仰),我就再也不能回到尘世来。这种想法使我感到抑郁。我想一次又一次生存,有生命的轮回,我愿意去接受任何类型生命的存在,不论它是痛苦还是悲伤,我感觉生生世世、生生不息才能满足我的渴望、我的活力和我的好奇心。

八、

拉里和毛姆讲述自己的印度之旅,毛姆对拉里的描写:

他的面部表情随着思想的变化而变化,从严肃到淡淡的喜悦,从深思到戏谑,宛如小提奏在演奏协奏曲的几个曲调时,钢琴也随之奏响,变化莫测。

九、

如何得解脱?

当锡吕·迦尼萨愿意讲话时,我便认真聆听;他话语不多,但是他总是愿意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他的谈话如同耳边的音乐,鼓舞人心。虽然年轻时,他自己践行一种极严的戒律,但他并不要求他自己的门徒照做。他试图使他们从自我、情欲和感官的奴役中解脱出来,教导他们:可以通过静穆、克利、谦虚、退让来获得解脱,可以通过坚定的心和对自由的孜孜以求来获得解脱。

十、

看日出入定

我不能让你身临其境,看到破晓时展现在我面前的壮丽景色:长有茂密森林的高山,还在树尖萦绕的薄雾,脚下深不可测的湖泊。阳光透过高处的罅隙在湖面上,湖面如同抛光的钢材闪闪发光。我被这世界的美景迷住了。我从来不知道世间竟有这种惊喜和如此超然的快乐。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从脚到头的震颤。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从肉体中解放出来,像纯精神一样分享着未曾体验过的美好,一种超越人性的意识捕获了我,使得所有混乱的东西变得澄清,使得所有使我困惑的事情得以解释。我如此高兴,却又如此痛苦,挣扎着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因为我感觉到如果时间再延长片刻,我就会死去。但是它是如此使人心醉神往,我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放弃。这种体验欣喜若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该怎样向你讲述?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描述我入定的幸福。当恢复过来时,我全身无力、发抖,不知不觉睡着了。

说实话,它如同千百年来世界各地的神秘主义者所获得的体验一样,印度的婆罗门,波斯的索菲派,西班牙的天主教徒,新英格兰的新教徒,只要他们能够描述那无法形容的境界,他们都会用类似的术语。否定它的存在是不可能的;唯一困难的就是怎样解释它。是否是我和绝对合二为一,还是我们潜意识里都拥有的一种亲和力涌入了普遍精神所致,我不得而知。

十一、

鲜活生动:

“如果那样,你期望那会对人类有什么影响呢?”我问道。

“我无法告诉你,如同第一个生物发现用它的大拇指能触摸到它的小拇指,可能无法告知你那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蕴含着不可估量的价值。我只能告诉你在我感受到宁静、平和、高兴、镇定的那一刻,我现在依然能体验到当时的欣喜若狂,世界的美丽境界现在还很鲜活生动,就如同我最初见到它时的目眩神迷一样。”

十二、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当我问他,既然世界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神性的体现,为什么它竟如此可恶?非要设定目标,让众生从他的羁绊中解脱出来。锡吕·迦尼萨回答说,尘世的满足状态只是暂时的,唯有‘无限’会给予永恒的幸福。但是无止境的岁月不是把好变得更好,也不是把白变得更白。如果午间的玫瑰失去了它拂晓时的美丽,那证明它早晨的美丽是真实的。世界上万事万物都不是永恒的。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追求永恒。但是更加愚蠢的做法是不去享受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快乐。如果变化是事物存在的本质,人们可能会认为把它作为我们哲学的前提是最合情合理的。我们谁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初次踏入时,河水流去,继之流来的河水也同样凉爽、清新。